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邬峭峰:鲨鱼的一枚眼睛|焦点报道

时间:2026-09-21 21:16:40       来源:上观新闻


【资料图】

他和我们真正告别的地点,在湖北境内汉江与长江的交汇处。我曾问他的外甥女,为什么把他的骨灰撒在这里?她说,来到这里,他就直奔大海了。这个答复,让我无论何时靠近大海,无论是面对多么厚重的黑色块状海浪,还是福建集美那种童话般的大海,都能警觉到他的存在。他顺流而去,可能已化作深水珊瑚的一块枝瓣、一条海鳗的尾鳍,也可能去担任了鲨鱼的一枚狠三狠四的眼睛。

他生于一九五八年五月,在武汉人民艺术剧院的大院长大。他对艺术的钟爱,远超他曾从事过的职业,诸如律师、户外铁艺家具供应商及建筑设计师等。前者侵入骨髓,后者是适时的生计门道。初初发达,他先想到的是全资赞助武汉人艺复排话剧《夜店》,演职人员都是他父辈的著名艺术家。在著名的武汉剧院公演大获成功后,老人们颤颤巍巍向他致谢,他回敬以双膝跪地。

几十年来,他长发飘逸,视线高抬,白衬衫上方永远松开着两粒纽扣,肤色阳光感十足,尖头皮靴锃亮,他在人群里显得跳脱。不拉风的事,他从来漠然。他高调得坦荡,对庸常及落伍,似构成挑衅。

曾经,他像不少外科医生那样,拒食动物内脏,而海钓爱好者常把内脏用作饵料,这对他恰好有助脱逃,除非撞上大型渔船撒下的天罗地网,那就重回一次陆地吧。

三十八年前,我们在悉尼相遇。初到异国,大家操着结结巴巴的英语,精神上,都有些失重的晕眩。人性被反复捶击,身上隐匿最深的弱点,经多重挤压,常掉落于睽睽众目之下。

在海外的很多初识,大多成为彼此的匆匆过客。能和他结下三十多年的友谊,并非只因趣味相近,而是在摩擦后,总能谅解;在危难中,彼此是会伸出一只手去的。我在交际中,一言不合,不复往来的案例,是有的。我与他的友情配对,似受到诡谲的宿命护佑。

2024年9月,我们相识三十五年。

那天我在午睡,微信上,他发来近照。一看,惊得我从床上蹦起。直觉以不顾情感的坦白,发出了预言。我光着的脚,落在床沿下冷冷的地板上,茫然。我给共同的老友艺术家老沈,转发去了那张照片。

状态繁忙的老沈从深圳出发,我从上海出发,次日下午,一起到达武汉江岸区一栋高层公寓某室的门前。我俩都很心慌,盼着从门里出来的他,和照片上判若两人。门铃响,他出门后,先把我往外轻推了一把,贴着我的耳朵说,“过会儿,某某大小姐会来,现在屋里有位女客,是高人。你进去后,语气要自然,你就说,是你俩约了某某大小姐一起来的”。他提及的某某大小姐,是他几个前女友中的一位。进门,看见坐着一位雅致的女士,我暗自苦笑,即便深知良辰无多,他仍要腾出手来,把玩这类罗曼蒂克诡计,还在做无足轻重的撇清。

确实,他对人情洞若观火,把握各种隐秘的心理姿态,像一名戏剧家那样轻车熟路。他石佛般的面具后面,那颗心细腻、多动而柔软。

他患重度心梗后,原来那位形影不离的女友不再出现。无非是她自动走了,或是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不久将来的情景。

到他家第二日的黄昏,老沈先走。计划今晚去吃火锅,我巴望炭火映红他灰白的脸色。去餐馆还早,在他家客厅,他不多说话,似乎怕话题总指向疾病和明天。他的视力衰弱,坐在椅子上仍始终看着手机。我背对着他,没有勉强他交谈。他的外甥女,会轻声和我聊几句,有一搭没一搭。这反而提醒我,尽管我和他近在咫尺,却如枯坐于一座空屋的两隅。脑梗后的右侧身体,让他走不多远,更无法驾驶。现在让他还有点兴趣的,是去固定的那家咖啡馆喝杯热巧克力,同时在武汉最时髦的内围式商区,无言地望着花花绿绿的年轻人。这要安排,要等人方便时开车带他去。每次,他总是点大杯的。昨天下午,我们三人在那里,每人都喝了两大杯热巧。此刻,控糖就不重要了。

今天下午,我再次陪他去喝热巧,我俩多少有些低沉。

他七岁丧母,从那时起,会独自在清晨跑去长江边上的墓地哭诉。他历来对家庭及父母的话题,饶有兴趣。我想撩拨他的谈兴,鬼使神差地聊起了我母亲早年离异的经过,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的事,那时人们对婚变的隐私性,看得极其严重。

他全神贯注地听着,对我叙述中的断点、模糊点,一再追问。对我与同母异父兄姊相处的微妙之处,很是好奇。他向女店员要了三张小小的淡黄色便笺。现在他裤兜里总会有一支圆珠笔,这或许是用以防备突然失语。他胃口很好地把我的家庭成员关系图整理在便笺上。在一小段时间内,能把他的注意力带离苦区,是难得的。话题进入到我母亲的第二段婚姻,也就是轮到我快呱呱坠地了。我俩这才从往事中苏醒,看着他写得密密麻麻的三张纸片,都笑了。在咖啡馆外白色遮阳伞下,还有什么比他的片刻欢愉更重要呢?当然,因泄密,我在心里向先母百般告饶。

晚上吃完火锅,他很兴奋,忘了他的下半身已非从前。在街沿绊了脚,穿着白衬衫的他,四仰八叉地趴在路面,他顽强地快速站了起来。路灯的黄光照在他脸上,那里扭结着瞬间涌出的多层情绪,他尴尬一笑,本能地想修补一下体面。那不是普通摔一跤,我看到了远比尴尬更深奥的内容,我佯装轻松地呼应而笑。我从未有过一边含笑,一边面色铁青,而那一刻,我的脸一定是铁青的。假如我会表演,会把一些喜色,掺进我的笑靥,但力不从心。他察觉到了什么,饱含深意地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穿透我心,让我至今难忘。

我和他有过无数次道别,只有这一次,我们是拥抱的。

几个月后,他去世。

认定他富有魅力的人,会长久地怀念他。他的外甥女公开了他生前写给至爱亲朋的信,其中写道:事实上,我意识到我要走了。近两个月,我关闭了自己,这是一种很痛的感受,也是行前的不安,盼望你们谅解。

他外甥女告诉我,写这封信时,他几乎不再说话,也不再和外界联络。在求生艰难的时刻,再强大的人,也很难从容。

现在,这个男人已在深深的大海里。我曾两度梦见他变为鲨鱼的一枚眼睛,平淡地与我凝神相视。难以猜测,我对于他,是否已然陌生;而他似乎比以前更锐利,更自由,也更有张力和沉静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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